“你的热血哪去了?”——北京地下硬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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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的热血哪去了?”——北京地下硬核

颜峻

半年前就想做这个“北京地下硬核”的选题。那是在看过“四大硬核”演出后,猛然在我家附近的厕所外墙上看见巨大的KORN涂鸦时想起的。而半年的时间,KORN的打口已经普及并降价,四大硬核变成了10支左右的代表乐队,演出每周都有,混杂在朋克、H.O.T.和hip-hop装扮之间的硬核服饰也已经形成风格,就连以无知和狂妄著称的北京某土著乐队,也忍不住写歌来骂他们……总而言之,潮流形成了。

所谓地下硬核,其实又有“说唱金属”、“新金属”、“hip-hop hardcore”、“hardcore power metal”等说法,都要比“硬核”贴切得多。从音乐形式上看,它是结合了Pantera那种power metal、强化了过去说唱金属中的hip-hop成分的摇滚新主流,与80年代硬核最大的关系似乎不是音乐,而是从朋克发展出来的激进政治观念。当然,在国外被称做underground hardcore的乐队,通常不是Korn、Slipknot、Limp Bizkit、Kid Rock这样的大牌,而是作品经常短到1分钟左右、快速、原始、既金属又朋克的乐队。在中国,北京,随着Rage Against The Machine——作为欧美neo-metal,而不是hip-hop metal的代表——的普及和Korn的走红,年轻爱乐人很快迷恋上了这股西化的潮流,其中暗合着重金属永恒的煽动性、hip-hop的时髦、愤怒的传统和至关重要的“思想性”。

被归入北京地下硬核的乐队,有夜叉、扭曲的机器、自慰(自卫青年)、痛苦的信仰、T9、病蛹、黑九月、畸体、塌陷等乐队——所谓“等”,是指我本人还没有看过、听过的新乐队——这份名单本身就说明了他们的分化。夜叉最初的外号是“北京Pantera”,主唱对Phil的模仿可以乱真——如果他再大两号的话——在他们转向学习Korn之后,才变得成熟有力;因为夜叉主唱的偶像化舞台动作,他们在铁托中颇受欢迎,现在著名的硬核式pogo冲撞,就是他们带动起来的,像塌陷这样的乐队,也是从直接模仿夜叉开始的。自慰实际上更接近RATM,他们对音效的迷恋与众不同;扭曲的机器也是从这条路过来的,听听这个的名字就知道了,后来他们的成员还作为崔健的raper出现在呼和浩特的舞台上。我第一次看见畸体演出,是今年(2000年)4月9日上午5点,他们表演了从朋克、硬核到流行金属的作品,作为新乐队,他们吸引了豪运酒吧里剩下的观众,因为他们冲动、自然、有潜力,有一个天生的主唱。痛苦的信仰现在既是这个潮流的中坚,又是其中的异类,我非常乐意引用他们优秀而且态度鲜明的歌词,来证明中国年轻人是有骨气的。病蛹是在5月初的迷笛音乐节上出名的,他们和黑九月可能是最典型的北京地下硬核乐队。黑九月的鼓手高飞同时还是秋天的虫子等5支乐队的鼓手,他在五道口开心乐园主持的一系列演出直接推动着这个潮流。至于T9,有一个蒙古语rap和英语rap同样富于节奏感的主唱,这使他们成为最具备hip-hop精髓的一支;而前辈们的评价则是,就像当初舌头的出现一样,99年的微、诱导社,今年的T9和昏热症同样令人激动,“你听听T9的吉他音色!”

潮流的危害,在于它总是掩盖其中的分支和深意。北京地下硬核作为一个共同演出的集体,有最低限度的存在事实,但从音乐上,他们中的多数都对这个词抱有怀疑态度。在一场所有主唱都像黑人一样握话筒和挥手、而所有观众都算准了高潮一起蹦起来的演出上,我们可以发现痛苦的信仰的作品超长,曲式复杂,尽管换了鼓手——过去是军鼓手出身的微乐队的毛豆——但还是包藏了创新的野心;而新加入这个集体的畸体,说真的,主唱高扬对姿势的掌握远不如他们的生猛劲牛逼,他们对音乐有的是感觉,但显然应该逃开硬核模式,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律动感,却经常在吉他和贝司上爆发出偏激的声音;至于夜叉和自慰,他们当然有太多的理由为广义的金属乐而不是硬核开道,我是说,至少从音色上看,夜叉的丰满和自慰的晦涩,都偏离着硬核的主干。如此种种,我们可以庆幸大家的不同,并期待着音乐上的进步,那些模式——压抑的主歌和突然冲上高潮的副歌、重复8遍或4遍的重要歌词、过渡处吉他的噪音,等等——既是力量,也是陷阱。

条条大路通树村,有时候,这里都快要成为北京地下硬核的代名词了。尽管大家来路和去路不同,但很多人是邻居,生活方式和态度也基本是一致的,他们一起培养了一批铁托,也一起招来了另一批反对者。先听听歌名吧,《愤怒》、《自由》、《疯狗》、《I'm A Craven》、《放开我》、《没人给你面子》……如果说过去的摇滚青年也同样大规模地表达过愤怒,那么我们可以把1994到1995年前后这一阶段的愤怒看做“无因的反叛”,把1998年以来各地朋克的愤怒看作直觉的冲动,那么北京地下硬核则已经有了一定的理性基础——这正是80年代美国硬核的真义——RATM为中国青年提供的词汇,包括“机器”、“控制”、“系统”这些脱胎于40年来西方左派社会学家和结构主义哲学家的关键词。痛苦的信仰主唱高虎,那个浑身文着“FREE”、“CHINESE HARDCORE”等图案的南京人,在每一次演出的时候都会质问你:“你的热血哪去了?”他所主张的公正、自由、平等、真实,当然不会有哲学那样的深刻——当然,否则他早玩先锋音乐去了——但足够尖锐和具体,“软弱正腐蚀着我们”、“问题是我们不去站出来”、“也许这周围有一种恨笼罩着我”……这比扭曲的机器的“你们这群疯狗,不要以为你们穿上了制服……”还要更清醒、更有力。如果仅仅看到北京地下硬核的全面西化,不考虑他们早已进入了打口资讯发达的新时代,你会难以理解他们强烈的责任感和社会意识,连新朋克都可以是中学生的零食,硬核、金属就不能是新青年的旗帜么?

在张广天、黄纪苏之流借新文革文艺攀附权力体系,《读书》杂志请资本家设奖,教授们躺在津贴上写随笔,而余杰这样的道德狂越扯越远的时候,我们知道,知识分子和伪知识分子们已经没戏了。青年的大脑还是那么空着,但他们至少可以从摇滚乐开始,活得更像人一样——用北京地下硬核的话来说,那就是:

摇滚乐永远不是娱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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