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个先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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颜峻
可以出现在“先锋”下的名字并不太多,John Cage、Karlheiz Stockhausen、Yannis Xenakis、Jahn Zorn、John Rose、Richard D. James、灰野敬二、大友良英、 Klaus Schulze、Pan Sonic、20岁以前的Matt Jahnson、Philip Glass ……我知道有些名字被漏掉了——我也不是先锋们的经纪人和工会主席——但这个名单的意义在于,随着人类精神生活的前进,它也在不断扩展,增加着新的笔划。
总有一天,我要加上王凡的名字——不同意的请举手。——在关于先锋音乐的混乱定义中,音乐家、乐评人和大众都从未得出统一的标准;但关于先锋,我要用王凡证明的是,这个词应当意味着形式和技术探索的本能、开辟新领域的能力、严肃固执的态度、直觉和理性的共生,以及最重要的,对精神世界的深刻领悟和建设。
在离开他深爱的兰州三年之后,王凡将在今年(1999年)夏季发表两首小样(《叶子》和《摩登天空》有声杂志上的8轨机采样作品《人世间》);秋季到来之际,他用合成器、木吉他、CD机、效果器和Roland 880完成的专辑将会上市发行;此前,他的其他小样,包括摇滚乐、木吉他实验音乐、现场、电脑音乐、电子流行乐,已经通过网络和复制磁带的方式悄然传播。这一切只是个开始。对不满足的人来说,人生就是不断间的开始,事实上,王凡自我否定的速度远远超过了中国乐迷理解新音乐的速度,被他扔掉的数10倍于此的作品,已经构成了从民谣到采样的漫长历程,其间可以保留下来的,则包容了太多音乐类型,例如民族调式的抒情小曲、混乱狂暴的No Wave,和那首晦涩宏大的《大法渡》。
但理解并不是问题,因为大众也迟早会相信自己的感觉。既然不是为了和谭盾争名,或与唐朝夺利,那么我还是该停止对王凡的定义,像个包打听一样,忠实地回溯他的来路。王凡的童年、少年和家庭,因为有太多私事涉及神秘主义和物质磨难,所以并无必要提及。他的音乐生涯是从当兵时(1986-1990,西安)学习民谣弹唱开始的,那时候他写了些在军营里私下流传的歌。回到兰州后,王凡被失恋弄伤了心,痴迷于唱歌、写歌,并在低档舞厅当歌手,依靠旋律和神秘气质吸引了大批歌迷。1993年,王凡第一次参加摇滚乐现场,在西北师大“灵魂风暴”演出中演唱了日后传唱甚广的《带我去天堂好吗》。1994年,王凡和重金属乐队“残响”合作,在兰州海马歌舞厅驻唱,同时开始在键盘手樊军的帮助下钻研合成器。这一年,王凡的风格明确地体现了出来:一是现场演出暴烈绝望与神秘抒情的结合,旋律简单、嗓音邪异、歌词涉及死亡、毁灭、超验事物和宗教情结;一是用电子琴或合成器尝试的宏大主题,往往从个体生命的经验转入某种泛宗教题材——他称之为“意识流”音乐。这一年他还写了《水星·火星们》、《音乐是个屁》、《妖精》,这三首作品后来被完善为深具神性的疯狂摇滚和先锋音乐的前兆。1995年,王凡最优秀的作品是《摇滚到家》这样的朋克摇滚和《蝴蝶花》这种在朴素的民歌与疯狂的朋克间抒情的杰作,以及《鸦片战争》和《与黄洁在边缘梦中的歌谣》,前者无疑是影射现实但又心怀悲悯的硬摇经典,后者代表了他对民族音乐的本能吸收和对抒情精神的领悟。1996年夏天,王凡不辞而别,到了北京,他在“天堂巡夜人”(“边缘”)帮助下录制了《知音》等三首小样后,开始了他的D.I.Y传奇:用木吉他、Walkman、卡座、口琴和床板加上人声录制了Lo-Fi小夜曲《以身相许》。这终于导致他在第二年用现成作品和Walkman采样、卡座拼贴的方式尝试改造出了《谭盾马友友和游戏机蛋》;之后是惊世骇俗的巨制《大法渡》,在木吉他演奏方式、人声发音、Walkman录音和卡座混音等方面创造了匪夷所思的技术(甚至利用了信号损失和各种杂音带来的影响)。1997年,王凡忙于搬家,并跑回兰州做了一首59轨的电脑音乐《吊未名湖吃鱼的死鬼》,他利用了一些专供二流MIDI作曲者用的音效CD,并保持着勾魂的旋律和诗化的歌词(“石头都到山里去了。开花了。枯萎。”)。冬天,王凡在广州王磊的八轨棚呆了三个月,但只用八轨机做了一首《离开……》,后来祖咒一直开玩笑要翻唱的就是它——这段时间,他在朱芳琼的帮助下完成了一批长度在8分钟左右的木吉他先锋音乐,像《知觉之门》、《清道夫》、《心脏病》。1998年3月,一直没有找到合作乐手的王凡回到兰州,与8位兰州乐手和朱芳琼排练了两天,在愚人节的小型演出中完全失控,宗教仪式般的乐手台风衬托了他的疯狂和晕倒。后半年,他还在“忙蜂”和“嚎叫”做了两次长得令人恐惧的“意识流”现场,祖咒、吴吞(“舌头”)、高飞(“秋天的虫子”)加入了他的临时乐队。在帮祖咒为〈走失的主人〉重新混音的冬天,他和“摩登天空”相识、签约并终于得到了一台Roland880工作站(俗称数码8录音机),在将乐评人胡凌云的唱片悉数运回之后,开始疯狂采样。这是今年(1999年)的事了。王凡不断打来电话,说“刚做好一首”,然后在下一个电话中宣布“已经扔掉了”和“又做了一首”,就这样边做边扔……
王凡出身寒门,态度死硬,身心健康,有的是耐心、体力、和胡来的勇气。他用并轨的方式合成音色,用突破使用极限的方式开发音色,用采样的碎片拼出完整的旋律,用毁坏音箱的思路研究动态,并试图寻找利用次声波和超声波的途径。这个没有采样机和电脑的暴徒,竟然做出了《人世间》、《现代主义后音乐有病了》这样的采样/电子杰作(让人想起丰江舟《地下风景线》的精密和祖咒《歌唱祖国》的浩荡,但又在精神向度上胜出一筹)。现在,合成器和木吉他又加了进来,因为从L7到The Doors到DJ Spooky,他已经没有CD可采了。那些长达30分钟的极微长音/迷幻作品和超过200轨(并轨)的作品展开了王凡肆无忌惮、一意孤行的心灵。而他的首张专辑,又将是放弃了节奏和旋律的纯音乐/声音作品。
胡凌云写到王凡的时候曾说:“天才一旦利器在手……”但利器的尽头又在哪里呢?王凡扔掉的大部分作品,都只是因为一两个无法完成的效果,或者无法达到应有的品质要求,他愁眉苦脸,好象被效果器打了脸、被丢失的信号偷了钱。在现场要求“以下小节不讲理”的王凡,也会像变态录音师一样吹毛求疵?这完美主义是来自感觉的强烈要求,而不是器官的盲目迷恋,事实上,对王凡而言,音乐永远不会是体育、杂技、理论和科技,他甚至让自己被动地参与音乐——在幻相和感情的引导下创造下一个声音。王凡的精神背景是音乐家中一个极端的例子,在专门讨论那种介乎气功、宗教和民间神秘主义之间的思想之前,我们应该先把它忘了,用惯于依赖秩序的两耳倾听他既像僧侣唱经,又像部落歌声的吟唱,至少,这声音与潜意识活动、大自然秩序、生命节奏(比如黑人的“groove")、宗教精神(泛宗教的)之间的关系是显而易见的。如果说王凡的西方同行分别表达了他们的个人情感、社会冲突意识、科技背景下的人性、理性以及对声音美学本身的探索,那么,王凡这些年的作品都在极其浓厚的精神包容力下发展着。他在旋律和氛围方面突出的灵魂净化能力令人难忘,而本能的高远、宽厚则通过吟唱和空间感体现出来,那种来自Jim Morrison而不是鲍家街43号的迷幻、来自有信仰的民族而不是汉族居士的神秘、来自自然之道而不是摇滚大侠的博大,在王凡庞杂的实验中长期活跃,并自发地形成对音乐规则的毁坏。而这个喜欢独来独往的兰州人,如大家所想,还依然饱含着朴素的感情和无法无天的热情,他热爱“乱人”,惟恐天下太平(这是晓朱用在我身上的话),痛恨妥协,鼓励胡来,并把这些全部用进音乐,在通往终极大道的路上逢佛杀佛、遇祖灭祖,深具朋克野性。王凡在Lo-Fi和Hi-Fi、咆哮和采样两端所做的,其实只是对本能的负责,尽管有太多俗物(他们往往以弱智为荣)把本能理解为性欲,但王凡还是相信,他的音乐创作等同于他本人对灵魂自由无法抗拒的靠近。当他因兴奋、迷醉和赶超日本疯人山冢爱的嘶嚎引起的体力透支而晕倒舞台之后,其他的人证明了我所说的:乐手们和王凡的母亲——张妈——继续停留在巨大的声能中,保持一个节奏,在混乱中摇晃,重复着扫弦或敲击,梦一般结束了那场未曾预想的仪式;30分钟后,张妈看着仍然昏迷的儿子说:“王凡要死就死在舞台上。”
对于感觉和感情,我们曾经说的太多,但我深知先锋之所以撼动了世界,决不只是因为发明了十二音、改进了吉他反馈技术或者在现场使用多媒体操作平台。他们在改变人们听觉习惯的时候,也改变着人们的思维方式(想想垮派作家William Burroughs五、六十年代的磁带拼贴),他们在创造声音的未来时,也在创造精神空间的未来(无论Steven Reich的无限循环,还是Bisk凌乱的禅境)。对于一个使用并不齐全的设备和违反常规的技术的音乐家来说,作品分析往往是无用的,你并不需要知道Tom Waits用什么骨头敲鼓,或者David Shea采了谁的样。所谓先锋,就是不能自已的发现欲,和在探寻中建立起来的严密创造。
而先锋中的先锋,便是领先一步为心灵、灵魂、精神这些虚幻的词汇找到此时此地的居所的人,他有时候口叼烟卷,有时候怀揣机器,相貌与常人无异。
Remark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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