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梦为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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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梦为马

——《青春无悔》及其他

颜峻

不知你是否看过那部叫《毕业》的地下电影，那里面有向青春告别的匆忙仪式，有黄金刚的《再见亲爱的人》，有传唱于清华的《出国谣》，还有一位微醉的毕业生坐在上铺轻声朗诵海子的诗：

面对大河我无限惭愧

我年华虚度 空有一身疲倦

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

岁月易逝 一滴不剩 水滴中有一匹马儿一命归天

……冬天快要结束了，我身边却不见一片雪花，在穿越污染的空气上班的日子里，突然就有人提起了《毕业》、海子和我们的大学。是啊，那些女孩子、那些肮脏的男生宿舍、那些永远写不完的剧本、那些远在狂想之外的即兴。是啊，正好可以谈谈我们清清白白的青春，和麦田公司的十来首歌。

坦白地讲，我是挺讨厌大学生的，那些稍纵即逝的激情、那些随便展示的感动和理想、那些奢侈的不负责任的快乐，总之就像讨厌自己的字体一样难以妥协。然而这一切又从没和我商量一下就渗入了我的血液，甚至又注满笔管，落到我写下的每一封信、每一篇乐评和每一首诗里。是啊，校园里的青春就这么浅淡脆弱地挥霍过了，你把所有倒空的胸膛加起来就这么加成了一首深入骨髓的诗——麦田音乐公司、老板宋柯和音乐总监高晓松，是曾经的校园歌手兼诗人；《青春无悔》中有三首歌纪念死去的顾城；吴宏源的《侠客行》称赞了李白的时代，另一首歌名干脆就叫《诗人David Beyond》；尹吾的《出门》歌词选自《卡夫卡随笔》（漓江出版社1991年版），《各人》是杭州诗人梁晓明的口语诗，《繁殖吧，生命短促啊》则改编自台湾《现代诗》前主编陈克华的作品；另外，歌手朴树、宣企付 （chong1羽中）也是同一条船上的“湿”人；至于叶蓓，嗨，这样的女孩子就是一首诗。

以上的文字写给听过《青春无悔》的人们。

现在再加上朴树和尹吾他们的歌。小柯在《青春无悔》中加了太多的钢琴、太多的理性，于是这张专辑变得雅皮起来。这是不是对粗糙笨拙的校园的一种背叛呢？不，《青春无悔》从感伤和自恋中超越了出来，它反复地、再三地用工整的辞章和洁净的音乐证明着高晓松的骄傲：青春的价值不在于怀旧，而是将它提炼为生命的燃料。那么，朴树和尹吾则恰恰在高晓松的两侧对称了起来。左手是抒情，朴树的演唱由拘谨转向忘怀，《火车开往冬天》，这任性的属牛的青年头也不回地诉说并请求着，一不留神却驶离了爱情主题、触及灵魂漂流的荒凉，只给吉它留下不断重复的、固执的疼痛；只是，这还显得太轻。右手相对而言有足够的文学自觉，尹吾来自中国前卫艺术和先锋诗歌的基地之一，南宁，想必批判意识和怀疑精神是顺理成章的，而耽于幻想的温情又给他披上了一层孩子般的人情味——我是说他的声音，像崔健一样善于控制发声，又透着骨子里的热情，即使在《哪里有家》突然降临的“我突然恐惧”那儿，也不肯让人一下子绝望，他让你去想，目标的虚幻、故园的虚幻和永恒的虚幻；“幸运的是，这可是一次，真正没有尽头的旅程。”

这样就构成了主要的麦田：完美主义者高晓松、沉默于文人和抒情歌手之间的朴树、即将长大的哲学家尹吾，他们全是青年（用张颐武的话说，想必是“后青年”）。如是，麦田开始了流行乐坛由才子向专家过渡的这个支流。其背景是，他们将书生意气提炼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一种东西——渐渐成熟的激情。但这毕竟是以梦为马的事业，太干净太抽象的话题又有多少人会去品味呢？于是我们唱《好风长吟》，在古代荡气回肠，并让李延亮大开大阖的吉它清澈得像新古典主义；于是我们唱《冬季校园》、《模范情书》、《久违的事》，自斟自饮、字斟句酌、恣意怀念并拒绝流行；于是我们唱《青春无悔》，从小小的嘴唇吻到辽阔的时代，并向它们说一声再见；于是我们唱《月亮》，“我说什么我说什么我为什么我为什么唱起了歌”，书生的宿舍就是这样，被夜雨浇疼一颗心，然后试图向浪漫主义告别，要么用成熟的形式，要么用成熟的思想。

正如讨厌我大学时代的肤浅，我也讨厌麦田那没完没了的感怀和憔悴。然而书生的宿命就偏偏是——我一次又一次地被他们摧毁和同化。我像尹吾那样沉溺于世界的背面，像朴树那样无意中孤独漂荡，像老狼那样庄严落泪，我把叶蓓当做了觊觎已久的快乐的师妹，我看吴宏源长得像陪我为非做歹的酒鬼。对于彻底的无产阶级，对于中年人和专业人士，这一层迷醉的燃烧只能隔岸观火，可这一场倾听却让我忘了赞美尹吾的表达能力和先行一步的深刻，那么，还是下一回吧，先让我和高晓松一起朗诵：

我要做诗歌的忠诚的儿子

和物质的短暂情人

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

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道路上

……

谨以此文祝福理想主义者的超越和成长。

Contents 1 Remarks 1.1 Licensing 1.2 Translation 1.3 Further information

Remark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