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若明天来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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假若明天来临——舌头
颜峻
明天就是1月29号。我还没有回老家。明晚看过“舌头”、“木马”和“NO”的专辑首发式后,我会出汗、笑骂、沉默、喝醉,在朋友的帮助下度过清晨,最后被塞进那趟该死的火车。
一 我没醉
我总是喝醉,他们告诉别人。但在第一次和“舌头”见面的时候我就没有喝醉。当时是4月。我在广州火车站低头踱步,面对无数行迹可疑的青年不动声色地站着。我举着一张海报,上书“1998音乐新势力”,每一个从车站出来的人——北方来的知识分子、深圳来的中年色鬼、快乐的学生、疲惫不堪的业务员、携带手机和手提电脑的男青年、假装认识路的女老板,当你凑上前去问一声“您是从哪里来的?”时,他们都会变成聋子——他们看一眼海报,再看一眼我,然后抛下我走掉。后来“舌头”来了。他们在张望。是一个叫李红军的黑瘦吉他手,我看见他的时候,正拎着吉他边走边回头,像《水浒传》里的土匪;然后是吴俊德,鼻子很亮,眼镜和大家现在看见的一样,很大,而且笑得像是吸了草,他是弹贝司的,那时侯还是长发;这时候吴吞已经到了我跟前,是个用小眼睛低头看人的白脸大胡子,戴着草帽,是破的,那件T恤上画了好些玩意,但被反过来穿了,他指着朱小龙说这是吴吞,我们的主唱;朱小龙也是吉他手,和李红军一样是长发,脸上没有刀疤,但我觉得有;郭大纲相对像个好人,我忘了他的头发,只记得这人大热天穿的倒是不少,他是键盘手;真正的好人最后才出现,李旦那时侯不叫李旦,但我忘了那又该叫李什么,他是个长着娃娃脸的好人,帮我扛起了1000本SUB JAM——那个臭名昭著的小册子。
综上所述,“舌头”乐队来得很普通。
然后我们在招待所打开了SUB JAM。“谁的舌头?这是怎么回事?我们不叫‘谁的舌头’!”吴吞低着头,捏着刀子,走出门去,刮掉了每一张“1998音乐新势力”海报上的“谁的”二字。而朱小龙想了想然后问我:“这个书你印了多少?”我说5000本。他绝望了。大家不说话,帮我整理小册子。但吴吞尤其不说话,我认为这家伙有自闭症,如果他说话,肯定是慢吞吞的,而且只说一半。他的小眼睛在转,我认为他把我当成了敌人。然后邱大立来了,他比我像自己人。是他让“舌头”相信我是自己人。好了,我们开始认识广州,抽烟,说话,每半小时给张晓舟打一个传呼——他和王磊一起策划了那次演出,后来,那次演出被认为是中国地下摇滚的第一次会师,“舌头”和“盘古”都是那次杀出来的。
晚上在“壹玖酒吧”演出,来了好几百人,票价50,酒水全卖光了,还有人捡到了手机,说明演出是成功的。“舌头”上场的时候我已经摔坏了,正和一个高喊“机油”,也就是“自由”的家伙一起蹦。我发现他们不像新手,或者说有大将风度。朱小龙的头发有一半编成了辫子,他光着膀子,汗如雨下,肌肉发达,努着嘴,指头破了,血溅到指板上,非常好看。而吴俊德更像吸了草,汗水从额头下来,大眼镜贴在脸上,他闭着眼,伸着头,像疯僧。我发现吴吞并不是大胡子,只不过下巴、两腮的长毛连到了鬓角。他的样子可怕。他低着头站在别人身后,要么就蹲着,背对观众,一旦使劲,就浑身僵硬:“小姐小姐亲亲我!”另外三个被挡住了,我们顾不上想象他们的样子。因为大家很快就疯了。
“舌头”演了40到50分钟,或者一个小时,但是不够,广州人民大喊大叫,毫无防备地爱上了他们。节奏是猛烈的,密集但富于律动感。吉他要么是在轰鸣,要么像刀锯着锉子。贝司在跳舞,还有噼里啪啦的solo。键盘诡异、嚣张,东奔西走地叫着。鼓很清晰,有点花,但够稳,永不停息。我没有找到旋律,或者说我没有找到主旋律,就已经和“机油”一起甩头甩晕了。能感觉到力量被压抑得太久了,释放得太痛快了,音乐已经成熟了,锋芒已经磨好了,轰隆隆,爆炸了。
晚上我们在大排挡喝酒。众所周知,“舌头”是新疆乌鲁木齐来的汉人,1997年到了北京,没什么演出,也没什么朋友,是王磊听了小样邀请他们来广州的。我们要喝酒。吴吞也开始笑了,我发现他没有患自闭症。后来我们喝到了天亮,与人打架未遂,一觉睡到了雨后。而我的确没有喝醉。
二 四大天王
后来张晓舟把“舌头”、“盘古”、“苍蝇”、“NO”并称为地下摇滚四大天王,用以对抗真正的天王。主要是他们都很猛,态度坚决,思想危险,音乐新鲜。
另一个原因是他们开始形成势力,从私人关系到群众的反映,都是如此。“NO”和“苍蝇”的乐手经常是共同的,“舌头”和“NO”也开始串联。“舌头”回到北京后,正是中国地下摇滚二话不说就冲出地面的阶段,各地的搞手开始拉队伍攒演出,新乐队没排练就开始上台,愤怒青年四起,奇怪的声音被一再研制成功,大家在电话和文章里咒骂北京摇滚体制……“舌头”身在其中,并尝到了团结就是力量的甜头,他们在朋友中发现了一个不能被孤立的世界。地下摇滚的价值观当然要比音乐更不同于地上,这很重要,“舌头”和其他地下乐队一样,身边是更多不肯妥协的人——我是说,在生活方式和思想观念上,做出好作品、成名和改善生活也根本不能让他们认同主流文化——他们的每一场演出都火爆,女孩子为朱小龙发狂,男青年注视着吴吞,人们一起蹦。但别指望“舌头”像“瘦人”或毛宁那样挑逗观众,他们用音乐的段落重复、节奏狂欢和结构的推进来控制现场,更不要说那种“沙砾和阳光喂养”(还是张晓舟说的)的阳刚气质。而用崔健的话说就是“你看他们的眼睛,那是多强大的人格力量!”“舌头”只是无数地下乐队中的一个,所有他们脸上的神情,你可以在他们身边的其他人脸上看到,这很重要。
崔健就是在那时侯认识“舌头”的。这是他最喜欢的乐队,或者之一。这导致“舌头”和老崔同台演出,吴俊德、朱小龙和李旦作为乐手参加老崔的大型演出,他们更快地受到了关注。11月我第二次见到“舌头”的时候,圈子里已经都听说他们了,而他们的头发短了一半,身边也出现了异性,舞台下有专门赶来的歌迷,情况良好。而“舌头”在这时候录制的新小样令人激动。他们放弃了一年前的工整、清晰,变得更加粗糙、曲折和尖锐,也就是说,在摇滚乐领域里,他们向着更不容易流行的方向去了。歌词当然还是吴吞的恶毒和老谋深算,充满暗喻和排比,充满了怀疑精神,在演唱《我猜》、《他们来了》和《乌鸦》时,吴吞让这些词变得狂野和强力;在多数别的地方,则像真正的老江湖,浑身上下都藏着刀。键盘上的变化同样有趣,在狂欢的地方,郭大纲还是那个像被连续电击以至于不停在键盘上挣扎、制造不和谐音的疯子,但他往往会在峰回路转的地方引导出一段80年代甚至更古旧的旋律——以同样古旧的音色——例如具有戏剧性色彩的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和新民主主义革命时代的声音。他们增加了变慢的节奏和扭曲的音,爆发像是朝向内部,不是更加煽情而是更加凶狠了。
这基本上就是人们后来见到的“舌头”。因为生活在更本质的环境中——不只是在一个农村、边缘、闲散、低调、即兴的“摇滚村”环境中——他们将继续与天王和想当天王的人为敌,哪怕自己也被称之为天王。
三 打倒
1999年2月,吴吞作为“石头剪刀布”的贝司手,李旦作为该乐队的鼓手来到兰州,同来的还有“微”和孙志强——他最近完成了记录片《自由的边缘——中国地下摇滚乐队纪实》。他们买的是硬座,但基本上是站到兰州的。春节前后,我们处在真正的节日气氛中,演出、醉酒、临时决定的旅行、成堆的闲人、大街上踢石头……3月底,我们再次见面,在“春天来了——唐山新音乐发表会”。“舌头”翻唱了“盘古”的《你不让我摇滚》,但没能演到这首歌就被结束了。“摇滚乐就是贼船,它开向哪里,我们谁也不知道,”吴吞对观众说,“来吧。”7月,吴吞的破草帽还没有摘,但发型已经由狗啃变成了中心开花。接着,他们和摩登天空签约,迅速录制了专辑《小鸡出壳》,并在录音棚拍摄了集体裸照留做纪念。
这张专辑的录制出乎乐队的预料。它太清晰和干净了。作为听众,我更喜欢小样。当然专辑还因为一些不能被通过的原因而受阻,例如《中国龙》和《他们来了》可疑的歌词。当然还有《他们来了》的真实含义——我们称之为《打倒一切》而乐队称之为《打倒自己》的东西。这不是朋克式的打倒,或者其他的虚无和愤怒,在“舌头”这里,已经有人在历史中看到了人性应有的立场。
历史在小范围内的演示是更加清楚的。在10年前和更早些的时候,摇滚人在呼吁“社会的承认”,但今天我们已经看到社会的确承认了摇滚乐,并通过活蹦乱跳的主唱、探头探脑的记者、嬉皮笑脸的主持人来进一步承认了摇滚乐,主流正在把本来就是主流的反对派收编回来。这就是昨天我们所呼吁的吗?接下来会是“舌头”吗?在又一个10年之后,让他们和倪萍阿姨一起给大伙拜年?
假如明天来临,“舌头”和他们身边的地下摇滚会亲自给你答案。
Remark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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