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锋的榜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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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锋的榜样

颜峻

崔健33岁了。

不知道有多少像我一样的青年听着他的歌成长，从朴素冲动的80年代进入喧嚣、狡猾的90年代。这一次，崔健收敛着愤怒、狂热和他的痛苦，稳稳当当地推出了《红旗下的蛋》。有些人在嘲笑他的孤独，有些人开始摸不着头脑，有些人依然从歌词中寻章摘句，津津乐道。

而崔健依旧是迎着风向前的先锋，一位成熟的先锋。他把愤怒的发泄转向了节制、深刻和前所未有的自我化，他让贲张的血脉和饥饿的大脑都有所收益。说得出的痛苦不是真正的痛苦，而《宽容》的冲突、压抑、伤害或者宽容又是怎样地让人欲哭无泪，毛头青年的呐喊在这里变成了“奇怪的声音”。当你真正进入了生活，当你经历了妥协、放弃、悔恨和一场疲惫的爱情之后，你那骄傲的灵魂又该以何种方式骄傲呢？

“我心中只有爱情，可爱情它不能保护我”，面对强大的现实世界，一颗怀有冲动、幻想和爱的心是脆弱的，它必将受到伤害，这伤害来自历史也来自爱情，来自命运也来自生活，崔健那段焦灼、紧张的假声把人性的伤疤撕到了心上。他用迎着风向前的姿态对待“最后的抱怨”，而且是坚定的“我只能依靠我自己”。这是专辑中最出色的一首作品，它不仅体现出崔健从天而降的编配艺术，张驰有度、精彩醒人，而且体现着他一贯的敏感、高傲和坚强。

如果说崔健对人的疼痛有最准确的把握，那么他对现实题材的处理则给了我们一个意外的兴奋。目前的流行/摇滚乐坛上，可能只有崔健做到了对“时代”这个题材的巧妙运用。在《红旗下的蛋》长达三分多钟的即兴中，我们可以听到《国际歌》、《我爱北京天安门》、《大秧歌》、《我曾用心地爱着你》、《贝多芬第五交响曲》的片断，傲慢的幽默、奇妙的狂欢，恰如其分地对应着一个即兴时代，以及人们一只脚刚迈入现代化时的激动和自觉。

另一首重要的作品《盒子》没有印出歌词来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政治波普作品：正正反反的“理想”前站着一位怀抱吉它、神情悲壮的女红卫兵。这是一次黑人音乐——爵士加Rap然后摇滚的热闹演出，崔健讲述了他寻找理想的故事。结果，如同那幅画的暗示，他解构掉了虚幻的理想和权力：“索性砸了那些破盒子，索性撕了那些烂旗子，告诉那个设计者他弄错了，世界早就开始变化了。”

崔健的嘲讽并没有掉进王朔式的虚无陷阱中去，而是获得了更多的真实和容纳力。否则就无法理解《彼岸》中对一代人清新、幼稚、自信的激情给予了如此多的肯定。这个33岁的先锋对生活表达着尊敬和期待，当然了，和解的态度是要付出代价的，例如《北京故事》的平庸，至少在电影《北京杂种》里，这首歌要显得更痛快一些，更为热情和陶醉。

至于《飞了》，你可以说他的词是迷幻，说他的精神是后朋克，说他的音乐是爵士和疯克，都行。崔健从内容到形式地自我化了，他说着呓语离开了“无奈和愤怒”，顺便给了现实一记不大不小的耳光。　　

还有《误会》。只有超脱于误会之外的人才懂得误会。没有愤懑、冲突和扭曲。流畅而折衷。

崔的左手是节奏布鲁斯的批判、沉重，右手是Sting式的精致、丰富，如果还有第三只手，他愿意抓住Talkingheads混杂的音乐构成和浓重的文化气质。而他将这一切综合得如此自然，如此自我，恐怕是无出其右的了。

从摇滚旗手到融合的集大成者，崔健已经游刃有余地操练了诸多音乐形式。如果说危险，恐怕就是技术主义的贵族倾向对音乐本质的掩盖（例如那张过于精致的Live专辑）。好在崔健依然坚决、清醒，而且懂得节制和勇于实验，时至今日，他依然是我们的榜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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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emarks